外國直接投資（Foreign Direct Invest, FDI）今年（2024）第二季從中國撤出創紀錄的資金量，這對中國經濟前景帶來巨大壓力，《彭博社》評論認為，這反映出人們對世界第二大經濟體的深刻悲觀情緒。
根據中國國家外匯管理局（State Administration of Foreign Exchange）週五發布的數據，中國今年 4 月至 6 月第二季的國際收支平衡中，FDI 減少了將近 150 億美元。這是中國直接外人投資自第二次出現負值，2023 年第四季到今年第一季的前六個月共減少了約 50 億美元，第二季減幅擴大三倍，顯示外國投資人正在加快撤離中國的速度。
如果這種下降趨勢持續今年一整年，這將是自至少 1990 年鄧小平主導改革開放以來，中國首次出現 FDI 年度凈流出。
FDI 是中國 30 年經濟高速成長的主動力
FDI 對中國經濟成長扮演極為重要的角色。根據世界銀行在 2010 年出版的《2010 跨國投資報告》，FDI 對中國出口經濟成功發展，發揮關鍵作用。根據當時中國商務部統計，外商投資企業在佔中國進出口總額的一半以上；推動中國 30% 的工業產出，創造了 22% 的工業利潤，而只僱用了 10% 的勞動力——因為它們的生產力很高。換言之，外人直接投資在中國高速成長的 30 年期間，扮演重要的資金、技術與銷售市場動能。
世界銀行的分析認為，FDI 促進了中國的經濟改革，是中國在 1980 到 2010 年間，多數年份能持續保持 10% 以上高速經濟成長率的主要原因。吸引外人直接投資，是 1992 年鄧小平南巡後，中國崛起的重要因素，中國 FDI 出現巨幅下降，並不是從中美貿易戰開始，事實上，一直到 2021 年，外資投資中國的年度總額才創下 3,440 億美元的歷史最高記錄。
然而，從 2022 年開始，中國的 FDI 就開始雪崩式下降，只花了三年不到的時間，就從歷史最高點跌到去年的最低點，到今年可能會第一次出現負數。
外資快速撤離中國，有來外部拉力，也有來自中國內部的推力。
地緣政治緊張是外部拉力之一，這股拉力不只對中國，也是全球現象。從 2000 年全球化的高峰之後，一直到 2015 之間，全球 FDI 總量一直處於高峰，中、美貿易戰的確造成國際資本流動速度下降，根據《經濟學人》的數據，全球 FDI 總額佔全球 GDP 的比重已從 2000 年代的平均 3.3% 降至 2018 年至 2022 年間的僅 1.3%，沿著地緣政治路線變動而停滯的跨國資金量明顯可見。
然而，如前所述，一直到 2022 年，流入中國的 FDI 仍然快速成長。造成中國市場外國資本雪崩式撤離的主因，更多來自中國內部的推力。COVID-19 後，中國經濟放緩，房地產崩盤後緊接而至的通貨緊縮，以及習近平應對經濟危機的作法，導致愈來愈多外商企業必須採取避險措施。
三大推力，習近平將中國推向鄧小平相反的道路
- 中國政治環境對商業市場的敵意加重，是第一個推力。
2023 年《經濟學人》一篇分析認為，國家對私部門和科技公司的介入，短時間內變得太司空見慣，讓外資企業無法單純以商業決策應對在中國的經營模式。《金融時報》當年度 9 月報導，出身香港、當時任職於日本野村證券的投資銀行家王忠和突然被限制出境，在他之前，已經有幾位中國籍科技業股權交易仲介商失蹤。同時，許多外資公司訓練的中國籍高階主管被禁止參與商務旅行，無法跟在外國的同事、工程師或同業互動；外資企業與中國官方溝通，也只能得到官僚式的回答。
上海美國商會認為，原本預期 2023 年應該是疫情後投資樂觀的一年，但所有的樂觀反彈完全沒有實現，《金融時報》的報導引述商會人士的話說，中國的措施「給中國海外商界帶來一股深刻寒意。」
雖然外資大規模逃離，但習近平對外資商界的敵意並沒有停止。今年（2024）初，中共更新《國家秘密法》，國家安全機構廣泛的權力，可以將外國人與中國員工之間的任何通信，都視為潛在的違規行為。今年 3 月的「博鰲論壇」上，中共國家安全部播放了一部宣導影片，提醒在場的跨國企業 CEO 們，任何中國公司如果允許外資盡職調查公司對其進行調查，則中國公司高管將面臨違法與監禁的命運。
許多跨國律師事務所關閉了部分或全部中國辦公室。美國奧睿律師事務所(Orrick, Herrington & Sutcliffe) 正在關閉 20 年前開設的上海辦公室。另一家公司艾金·崗波·施特勞斯·豪爾費爾德 (Akin Gump Strauss Hauer & Feld) 也計劃今年完全退出中國。一些全球投資銀行正在裁減中國員工。一些大型會計師事務所和盡職調查小組也是如此。
- 中國內需市場的嚴重衰退，是第二個推力。
也是《經濟學人》的報導，今年第一季，在公佈中國市場業績的 18 家最大跨國公司中，有 13 家的 2023 年營收出現下降。蘋果在 2024 年前六週的 iPhone 銷量比去年同期減少了近四分之一。 2 月份，特斯拉的電動車銷量減少了 19%。中國銷售疲軟，是古馳 (Gucci) 法國母公司開雲集團 (Kering) 預計第一季在亞洲的珠寶銷售量減少五分之一的主要原因。
14 億人口的內需市場，因為政策因素，再也難以讓外資抱持信心。中國的私人投資佔全國投資總量的一半，但 2023 年已經因為房地產市場低迷下降 0.4%；中國股票相對美國股票的估值折讓達了54%。
- 中國應對美國貿易戰的保護主義
應對貿易戰，中國也對外資企業豎起更多的保護壁壘。電動車是其中一個例子，中國本土電動車品牌在政府政策保護下，對外資企業的排擠性競爭，除了原本就在中國佔有優勢的特斯拉之外，日商與歐商汽車如本田汽車等，紛紛撤資或縮減投資。
除了電動車，中國對電池、太陽能電池板和風力渦輪機製造商的支持，造成了供應過剩並壓低了價格。這對中國製造零件的外國進口商來說是一件幸事，但對於試圖在中國競爭的跨國公司來說，這是一個詛咒，中國市場的商業價值吸引力愈來愈低。
整體而言，對美國掀起貿易戰的憤怒，使得習近平的政治決策一直優先於經濟決策，他推著中國與國際資本市場之間的關係，快速退回鄧小平時代以前的氛圍。矛盾的是，習近平在上述各種推力之下，仍然持續表達會保持改革開放，並希望能吸引外國直接投資繼續到中國做生意，期望外資企業能夠帶來先進技術，並抵制來自美國和其他地方脫鉤的壓力。言行不一致的現象，迫使外資將投資中國的風險溢價不斷調高。
中國商務部的數據顯示，今年上半年，新進入中國的外商直接投資是自 2020 年疫情爆發以來的最低水平。習近平矢言要重振外資信心策略的說法，受到事實的嚴厲審視。
習近平的野望：從被投資的受者，轉為投資的施者
如果從資金流動的雙向角度審視，習近平真正想做的，不只是阻擋外資對中國市場的影響力，而是要擴大中國資本在國際市場上的影響力。相對於鄧小平時代的貧窮，如今的中國的確更有能力成為投資人。
相比之下，中國對外投資也創下了紀錄，第二季度企業向海外投入了 710 億美元，比去年同期的 390 億美元增長了 80% 以上。這些數據顯示了一個有趣的轉變，中國企業正在迅速加大投資，資金流向如電動車和電池工廠等項目。從這個角度來看，透過政策支持中國具比較優勢的產業，開始投射中國製造實力到海外，才是習近平心中真正的經濟政策核心。
數據還表明，中國貿易順差的計量異常情況繼續增長，第二季度達到創紀錄的 870 億美元，半年度接近 1500 億美元。美國財政部今年早些時候在一份報告中強調了這一差距，並要求中國解釋為何數據如此不同。根據國際貨幣基金組織（International Monetary Fund）最近的一份報告，這一差異「似乎主要是由於記錄商品進出口的方法論不同造成的」。自兩年前中國當局改用的數據發生變化以來，這一差距一直在擴大。中國採取自己的貿易數據方法，降低了全球貿易的透明性和準確性；事實上，也是習近平想要定義「中國主導的跨國貿易市場」的一種表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