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週五，伊隆馬斯克（Elon Musk）的社交網路 X 被巴西最高法院正式判決禁用，同時，法院表明，任何不遵守該命令透過虛擬私人網路（VPN）繞道使用 X 的巴西用戶處以罰款。接著，X 週末被關閉，失去在巴西超過 2000 萬個用戶。
也是在同一天，根據資產管理龍頭之一富達投資公布的數據，目前 Ｘ 的股權估值比馬斯克剛接管 Twitter 進行改名時暴跌了約 72%。富達對 X 持有的資產價值因此從原本的 3.16 億美元，暴貶剩下 8,800 萬美元。據《華盛頓郵報》估計，八大初始投資人已經損失了大約 $50 億美元。（見下圖）此外，還有大約 120 億的銀行貸款尚未償還。總體來說，馬斯克和他的投資人的股份全部加起來減少了 $240 億，郵報記者這樣評價：「這種前所未有的損失，在特定經濟崩潰或嚴重公司醜聞之外，不曾見過。」
估值短期內崩跌，引發監管單位的注意。美國證券交易委員會正在對馬斯克購買並私有化 Ｘ 的過程，進行細部調查，要釐清中間是否涉及詐欺。
八大初始投資人中，持股價值損失約 7.2 億美元的 Twitter 聯合創始人傑克·多西（Jack Dorsey）去年 4 月就在個人帖文中，從併購時的強烈支持、轉而表達對馬斯克的尖銳批評，「我不認為馬斯克在了解時機不佳時，採取了對的行動。」多西說，「馬斯克終究不是一個理想的領導者。」還有其他 100 萬美元的小額投資人公開表示，馬斯克造成 X 巨大的財務損失，「我手上的 X 股票一文不值。」
諷刺的是，在公司估值暴跌的現在，顯然對馬斯克來說，如何和巴西最高法院的強人法官亞歷山大·德·莫賴斯 （Alexandre de Moraes）對幹到底，才是他最關心的事。他的反應行動，似乎也在呼應投資人對他的不信任與批判。
馬斯克和巴西政府的對幹時刻
一如往常，在巴西法院宣布禁用 X 之後，馬斯克沒有任何要退讓的意思。週日，馬斯克所擁有的衛星網路服務星鏈（Starlink）所屬公司 SpaceX 主動通知巴西電信機構 Anatel，在巴西政府釋放星鏈在當地被凍結的資產之前，星鏈會繼續讓巴西用戶連上 X。星鏈在巴西目前擁有 25 萬個用戶。《紐約時報》說，這彰顯了馬斯克和其商業帝國的絕對實力。
星鏈的網路服務是透過衛星直接連接到客戶的天線，因此，即時 Anatel 的總裁卡洛斯·拜戈里（Carlos Baigorri）強硬表示，監管機構將要吊銷星鏈在巴西的營運許可證，但實務上，巴西政府並沒有辦法阻止星鏈的實際運作，唯一能做的，是把用來加強訊號的 23 個地面設備沒收。
馬斯克與巴西公部門之間的鬥爭，從今年 4 月開始。當時，巴西法院下令社群媒體平台暫停特定知名用戶的社交媒體帳戶，強制刪除帖子，以杜絕假訊息和仇恨言論對巴西政治帶來的動盪。這項法院命令同時警告，為了徹查並杜絕假訊息，不惜暫時關閉 Telegram 和 X 等平台。為了執行這項命令，巴西最高法院要求 X 總公司在巴西任命 X 的法律代表，以和法院協商相關執行措施。
馬斯克立刻表達激烈的反對意見，表示這些法令違反了巴西憲法，並揚言，就算要被處以巨額罰款、導致 X 在巴西被關閉並失去所有在巴西的收入，他也不會服從這些命令。接著，馬斯克接連在推文中，對推動這項命令的最高法院法官莫賴斯進行攻擊，從「殘酷的獨裁者」到「恥辱」和「巴西的達斯維德（星際大戰的黑武士）」各種說法連串不停。
《彭博社》批評，不需要成為巴西錯綜複雜的法律體系方面的專家，也知道在任何法治盛行的國家，公開吹噓藐視法庭裁決，並不是推進任何事業的好方法，「如果馬斯克認為莫賴斯法官犯有司法越權罪，他可以繼續在法庭上抗辯。」然而，在企業家身份之外，同時把自己視為鬥爭者的馬斯克，繼續他「言論自由絕對主義者」的實踐，逼得巴西最高法院小組在 4 個多月後一致通過，在巴西屏蔽 X，法院認為，以維護言論自由為藉口不服從法院命令，是完全不可接受的。
《紐約時報》分析馬斯克的思維模式，他「創建或收購了領先公司，對人們的聯繫和溝通方式有了越來越多的掌控權，他正試圖利用這種影響力，來對抗當局並挑戰他不喜歡的法律。」
巴西的民主動盪和馬斯克的「不當介入」
從表面上看，馬斯克似乎是行「堅持言論自由」的正義之舉，但是，若從巴西政治過去幾年的動盪脈絡來看，事情並沒有這麼簡單。
2019 年至 2022 年間，巴西總統博索納羅(Jair Bolsonaro) 執政期間，政府濫用職權，有時甚至公開反民主。巴西最高法院在這段期間大幅擴大了權力，以對抗博索納羅及其支持者的反民主立場，這些權力實際上允許法院在某些案件中同時充當調查員、檢察官和法官。作為最高法院法官，莫賴斯因此成為巴西最有權勢的人，雖然面對嚴厲批評，但他對社群媒體和通訊軟體上的仇恨言論、煽動政變或推翻選舉結果的各種言論，採取極為強硬的作法，包含不提供理由及要求科技公司刪除貼文。
自 2023 年 1 月 8 日的敗選的前總統博索納羅支持者叛亂，毀壞主要政府建築，包括最高法院的現代主義建築以來，巴西法院打擊假新聞的努力不斷加強和擴大，最具爭議性的法官亞歷山大·德·莫賴斯 （Alexandre de Moraes），也被視為巴西最有權勢的人。馬斯克下定決定，要跟莫賴斯對幹到底。
創造這些權力的巴西最高法院法官迪亞斯·托弗里（Dias Toffoli）在聲明中表示，他這樣做是為了保護巴西的民主：「巴西生活在煽動仇恨的情況下，這種情況與美國國會大廈入侵事件中奪走生命的情況一樣，民主機構必須盡一切努力避免像 2021 年 1 月 6 日那樣震驚世界的情況再發生。」
左翼政治領導人以及大部分巴西媒體和公眾在很大程度上支持莫賴斯的行動，認為這是應對博索納羅構成的獨裁威脅的必要措施。莫賴斯同時也領導一項調查，指控博索納羅及其盟友在 2022 年大選失敗後企圖發動軍事政變，博索納羅曾在 2022 年接待馬斯克，並稱他為「自由傳奇」。
《彭博社》批評馬斯克，不管馬斯克的內心的動機是什麼，他在巴西的行動所產生的政治影響，是直接而爆炸性的：那些擔心法官「暴政」的人（即博索納羅一方）對他的舉動表示歡迎，就好像他正在拯救國家免受壓迫一樣。而反對派（即現任政府和最高法院）則看到了美國人、西方科技公司對巴西主權的侵犯和攻擊，並證明社群媒體需要嚴格監管。一個直接的結果是，為科技平台建立現代法律框架的嘗試，再次失敗。
這篇評論嚴厲的說，馬斯克「輕描淡寫地談論一個他只膚淺了解的國家，攻擊一位他連姓氏甚至都不能正確發音的法官，所有這些都是對巴西的傷害，只會加劇巴西兩極化和政治不和。」
無獨有偶，X 執行長琳達·亞卡里諾 (Linda Yaccarino) 的得力助手，負責與各國政府溝通的 Ｘ 全球事務主管尼克·皮克爾斯（Nick Pickles）宣布離開 X。皮克爾斯在公司工作超過十年，經歷多次的內部政治鬥爭，負責與世界各地的監管機構打交道。《金融時報》形容在馬斯克接管公司後，他經常不得不向世界各地的媒體和政府捍衛這位億萬富翁的分裂立場，他的離開對於亞卡里諾有可能會是一個重大影響，對於是否進一步帶來管理上的壓力，還需要觀察。
投資人觀點：馬斯克是否能繼續領導企業？
沙烏地阿拉伯王子瓦利德·本·塔拉勒·沙特（Al Waleed bin Talal Al Saud）投資了將近 $20 億在 Twitter 股票上，他也是損失最大的投資人，估計損失至少 13.6 億美元。然而，他也是至今仍然堅定支持馬斯克的人，他說，外部估值顯示的巨額虧損，並未考慮到 X 透過 xAI（馬斯克的人工智慧新創公司）所進行的投資價值，「當你評估 X 時，你必須評估他們在 xAI 中 25% 的所有權。」
然而，這些支持，都無法彌補廣告商逃離 Ｘ 的事實。廣告是 Ｘ 的主要營收來源，但在馬斯克入主 Ｘ 後引發的諸多爭議，讓許多廣告主卻步。讓更多廣告主失望離開的，正是馬斯克的極端言論自由主義。
2023 年 3 月，《華盛頓郵報》針對 Ｘ 推薦演算法的分析發現，Ｘ 在馬斯克自己設計的「For You」時間軸中放大了仇恨言論，這是演算法的意外副作用，演算法本應向用戶展示更多他們想要的東西。但是，關注數十個 Ｘ 帳號的仇恨言論的帳號受到了演算法回音室的影響，Ｘ向用戶提供了更多的，未追蹤的仇恨和種族主義內容。
這和馬斯克當時的說法完全相反。他說，「Ｘ 的新政策是言論自由，但不是影響力自由。」負面和仇恨的推文將被削弱，並且不會被廣告影響，「除非你專門尋找，否則你不會找到仇恨推文。」根據《華盛頓郵報》的實驗，Ｘ 事實上正在放大仇恨推文。為了讓 Ｘ 成為「事實上的公共城鎮廣場」，馬斯克接手這個社群媒體之後，就取消內容審核，並恢復先前因違反網站規則而被暫停的數千個帳號，其中包括美國前總統川普的帳號。
一年後，廣告主並沒有回到 Ｘ，而馬斯克又失去了 2000 萬個巴西用戶。這場災難同時燒到了馬斯克的其他公司。莫賴斯凍結了星鏈在巴西的資產，並阻止其在該國開展交易，目的是要從 SpaceX 的帳戶對 X 收取超過 300 萬美元的罰款。
問題是，X 和 SpaceX 的股東結構並不一樣。然而，在馬斯克如此輕率介入巴西政治鬥爭後，莫賴斯看起來並不準備為馬斯克考慮這麼多。
（2024 年 9 月 6 日 PM 18:56 更新消息：X 全球事務主管 Nick Pickles 宣布離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