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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 TikTok 禁令下的政治拍賣會,看川普的協商談判手法

ISSUE #140

從 TikTok 禁令下的政治拍賣會,看川普的協商談判手法

Apr 10, 2024

圖片來自 - 達志影像/Joe Marin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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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主、共和兩黨眾議員聯手超速通過 TikTok 在美國禁令,兩黨難得在中國議題上有志一同,川普卻跳出來反對。川普為什麼反對?他的反對,真的如美國主流媒體所說的那般,他在中國關係上待價而沽、有錢好辦事?

美國總統大選在上個月(2024 年 3 月)初超級星期二(Super Tuesday)黨內初選後,現任總統拜登(Joe Biden)與前總統川普(Donald Trump)在民主、共和兩黨各自掌控的 10 多個州總統初選取得壓倒勝利,平均年齡 80 歲的兩人要再一次爭奪美國總統大位。

兩人在美國邊境議題、國際貿易政策、女性人權和稅制修改上的看法南轅北轍,只有在中國議題上,被多數人認為是「難得的共識」。然而,從言辭上看,兩位總統候選人似乎有許多相同的論點,但實際上,他們與中國的競爭方式,或者說,想從中國議題上獲得的回報,截然不同。

川普出乎意料的反對眾議院的 TikTok 禁令,看似反常,但從他慣常放火再救火的風格,這聲反對,讓他在談判桌上又多了大量籌碼,甚至,也為可能勝選後的中國貿易談判佈局。

分析 TikTok 禁令牽涉的複雜商業利益和政治網絡關係,可以一窺川普的政治操作邏輯,也能理解為什麼不只民主黨人,保守黨人和市場自由派對川普也是既愛又恨。

開啟中美貿易戰:製作一齣國際關係實境秀

中國是美國在 21 世紀最具實力的競爭對手,川普 2016 年啟動對中國貿易戰,是美國和中國在全球市場正式對撞的歷史時刻。

  • 2017 年底,川普發布《國家安全戰略 The National Security Strategy》,官方正式把中國定位為「競爭對手」,而且在單邊主義和重商政策的原則下,聚焦美國對中國貿易赤字和就業市場。
  • 2020 年大選加上 COVID-19 壓力,川普進入對中國全面對抗模式。他刻意升級安全問題尤其是台海衝突、對中國商品徵收懲罰性關稅,同時對華為、中興、TikTok 等中國科技公司實施全面限制。

從「誰是接班人」實境秀開始,川普就展現他善用群眾心理藉以獲取關注、進而發展談判籌碼的絕佳天份。川普把貿易戰變成一場以國際關係為舞台的歷史實境秀,短短 3 年,就改變美國自尼克森訪華以來近 50 年的對中姿態,重新定義美國對中國外交政策的核心主軸。

然而,美國人不是因為川普才開始討厭中國,川普只是敢於運用這股風向。

  • 皮優(Pew)研究中心的長年追蹤研究,2006 年至 2016 年間,美國人對中國持負面看法的比例增長了 26%。
  • 2017 年初、在貿易戰之前,同一個機構民意調查,65% 的美國人認為中國要不是美國的對手(22%),就是國際社會的嚴重問題起源(43%)。

川普「讓美國再度偉大」的口號,把原本低溫慢燒的民族主義情緒煽成漫天大火,美國民意對中國的敵意不斷成長,使得民主黨當時看起來就像川普的跟班;當川普直接對價值數十億美元的中國商品徵收關稅,客觀和主觀上,民主黨都只能跟著對北京轉向強硬。

依據川普在實境秀上的商業談判邏輯,他在第一任期時石破天驚的打破由美國建立的全球貿易秩序,讓中國措手不及,下一步,他應該正準備開始對中國開價索取回報。然而,正當全世界、尤其是中國等著川普開價時,川普卻被國內各種醜聞纏身。

美國媒體 Axios 批評,他把對中國政策丟給國務卿彭佩奧(Mike Pompeo)主導,在 2019 年後明顯缺席對中國事務的制定。

這個轉折,絕對對中、美關係的歷史進程產生關鍵性的影響。

美國貿易保護主義信仰的牧者:萊特希澤

「在世界不崩潰的情況下,向中國強加經濟成本。」這是彭佩奧為首的美國鷹派政治菁英設定的對中國貿易政策目標。在這個目標下,真正畫出美、中貿易關係新架構的人,是當時擔任美國貿易代表的萊特希澤(Robert Lighthizer)

萊特希澤是二戰後,美國走向貿易保護主義經濟政策的「總設計師」。

  • 他在雷根主政時期擔任副貿易代表,主導鋼鐵、汽車和農產品的國際談判。1980 年代他以強硬策略迫使日本參與《廣場協議》,日圓因此大幅升值、日本對美國出口優勢不再,是日本後來經濟泡沫與失落 30 年的起始。
  • 萊特希澤長年對中國持懷疑論。90 年代末他就積極批評中共資金繞道東南亞捐獻政治獻金給民主黨人,包藏巨大的地緣經濟野心,目的是「確保美國不會阻礙中國出口驅動型經濟擴張」,並「降低美國在台灣問題、開放市場和版權侵權等問題上對中國施加更多壓力。」

《外交政策》形容萊特希澤是美國政治決策中心圈、華盛頓特區俱樂部的「局外人」,強烈的貿易保護主義理念,讓他在柯林頓、小布希和歐巴馬六屆總統任期中,顯得格格不入。

川普是萊特希澤的知音,川普的支持者則是他等待已久的羊群。對萊特希澤來說,川普的出現,讓他可以將他信仰的保護注意變成可落實的政策;對川普來說,嫻熟美國貿易政策、擁有白宮經驗的萊特希澤,是他得以把中國架上談判桌、把企業家拉進政治獻金拍賣會的得力助手。

萊特希澤被《紐約時報》形容為「鮮為人知卻擁有巨大權力」的內閣成員。在川普的支持下,他很快就把美國貿易政策從多邊主義轉回雷根時期的雙邊保護主義基調。2017 年,萊特希澤啟動對中國的智慧財產權調查,引用美國貿易法第 301 條款將中國進口商品平均關稅從 3% 提升到 21%。這是前幾任美國總統都不敢做的事。

跟著川普離開白宮後,萊特希澤回到他律師的本行,但並沒有停止他在貿易保護主義上的腳步,特別是對中國的強硬態度。去年(2023),萊特希澤出版新書《沒有貿易是自由的(No Trade is Free)》,副標題是「改變方向 / 挑戰中國 / 幫助美國工人」,他指出因為重建製造業才能創造就業、也才能重建美國,因此美國的貿易政策「應該以幫助美國工人階級為核心。」

在上述內部目標下,萊特希澤提出一系列比 2017 年更激進的政策建議。

  • 最重要的前提是,中國是美國面臨的最大的地緣政治威脅,也許是自美國革命以來最大的威脅。換言之,在萊特希澤的眼中,中國對美國的威脅,甚至高於納粹德國或內戰分離主義者。
  • 對中國的關稅應該要再比目前約 20% 的水準再更高,以「終止中國因加入世界貿易組織(WTO)後從美國獲得的好處」。
  • 切斷美、中之間的所有投資、停止與中國之間的所有技術合作;封鎖中國的社交媒體公司在美國運作,此處指的當然是 TikTok。
  • 所有的措施,應該一直保留並執行到對中國近 4,000 億美元的貿易赤字都消失為止。

一般預測,川普若勝選,萊特希澤有很高的機會再度發揮他的影響力,而以上政策建議如果都真的實施,意味著美、中之間至少幾十年的貿易斷交。

對萊特希澤而言,最大的疑問可能是,川普仍然視他為國際貿易上的牧者、保護主義的靈魂伴侶嗎?

以民族主義包裝的政治拍賣大會

上個月 13 日(2024 年 3 月),美國眾議院以 352 票對 65 票的懸殊比例通過一項法案, TikTok 必須與中國母公司字節跳動斷絕所有關係,否則將被禁止在美國所有營運,拜登表示願意簽署這個法案。

川普的意見卻是:「我反對!」

2020 年 8 月,川普在第一任期末時發布禁止 TikTok 的行政命令卻被法院駁回;3 年半後這個法案在眾議院取得第一輪勝利,川普卻在這個時候跳出來擺弄玄虛,他說:「禁止 TikTok 是一個很艱難的決定,畢竟上面有很多年輕用戶,但我認為最糟的是,這會讓 Facebook 壯大,而 Facebook 是人民的敵人。」

最驚訝的不是拜登也不是民主黨,而是即將在參議院中表決這個法案的共和黨參議員。川普將代表共和黨參選,他的意志對共和黨議員具有一定的影響力。

《華盛頓郵報》這樣評價「川普對 TikTok 的態度逆轉,暗示他的對中政策是待價而沽的。」2019 年來不及談的價碼,2024 年,還不用等川普真的當選,談判就已經重啟了。

這個階段的談判對象,不是中國。而是準備瓜分 350 億美元 TikTok 美國業務的企業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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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育寧

張育寧 / 總編輯

撰稿人

吳政霆

吳政霆 / 研究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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