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寒冬深夜,用手機滑動幾下,訂購了一包知名的冷凍火鍋湯底;或是炎炎夏日走進便利商店,隨手拿起一支沁涼的冰淇淋。大多數的人可能未曾深究,為了讓這些商品在抵達你手中時依然保持溫度和風味、沒有融化或變質,背後需要經歷一場多麼精密、昂貴且不容許絲毫差錯的「低溫接力賽」。
「大家常覺得東西冰起來就好,但事實上,冷鏈(Cold Chain)是一條從倉儲、運輸到加工的完整供應鏈,只要有一個環節斷鏈,價值就會歸零。」逢泰物流總經理王偉宇(Tuna)接受《旭沙龍》節目專訪時,這樣描述冷鏈產業的特質。
逢泰物流,深耕台灣 34 年的老牌物流公司,見證了台灣冷鏈產業從無到有的歷程。
早年,他們是台灣某一家連鎖超商的專屬低溫配送後勤,協助支撐起全台最多近千家門市的低溫物流運作。然而,面對數位浪潮與破碎化的電商市場,逢泰物流選擇了一條艱難卻不得不為的轉型之路:他們不再只服務單一巨人,而是開放累積三十年的冷鏈武功,試圖成為台灣中小企業進軍生鮮市場最強大的後盾。
從服務一家大客戶,到面對三百家需求各異的中小企業,逢泰如何透過數位工具與生態系思維,解決這個讓所有老闆都頭痛的冷鏈難題?
打破迷思:冷鏈不只是「把東西冰起來」
在一般人的想像中,冷鏈物流似乎就是「買個大冰箱」或是「找台冷凍車」這麼簡單。但對於巷子裡的專家來說,這是一場與溫度的嚴苛博弈,真正的門檻,往往藏在看不見的細節裡。
「傳統做法要做個冷凍庫不難,但要做到『完全符合規範』,成本非常高。」Tuna 在訪談中點出了一個關鍵迷思:冷鏈不只是儲存,更包含了理貨、加工、貼標等動態作業。
他舉了一個極具畫面感的例子——貼標籤。
這聽起來像是再簡單不過的小動作,但在冷鏈的世界裡卻是大工程,「你不能在零下 18 度的冷凍庫裡貼標籤,」Tuna 解釋道,「因為在那個溫度下,膠水會瞬間固化,標籤根本貼不上去,貼了也會馬上掉下來。」
為了完成這個動作,逢泰必須在倉庫設計上展現極高的專業:冷凍庫外必須設置一個溫度控制在 0 到 7 度的「緩衝區(冷藏區)」。人員必須將貨品從冷凍庫移至緩衝區,在極短的時間內完成貼標、分貨或包裝,然後迅速送回冷凍庫。
「這意味著,你不能只有一個大冰庫。你需要分層的溫控空間、足夠大的緩衝碼頭,以及訓練有素、能在低溫環境下精準作業的人員。」Tuna 強調。
這正是台灣無數想轉型做生鮮電商的中小企業——無論是想在網路上賣魚的漁夫、開發冷凍食品的藝人公司,或是想自產自銷的食品工廠——面臨的最大痛點。他們或許能做出一流的產品,但要自建一座符合規範、擁有分層溫控且能處理複雜理貨的物流中心,其硬體投入與營運成本簡直是天方夜譚。
這道看不見的技術與資本高牆,阻擋了中小企業的擴張之路,卻也成為逢泰看見的新機會:既然市場上有這麼多「長尾」需求,何不打造一座共享的冷鏈軍火庫,讓大家一起用?
痛苦的轉身:從服務「一個巨人」到「三百個螞蟻雄兵」
回溯到二十多年前,逢泰物流的日子其實過得相當安穩。當時他們主力服務一家大型連鎖便利超商,業務量隨著超商展店數量的爆發性成長而水漲船高。
但單一客戶的舒適圈,往往也伴隨著巨大的隱憂。「那時雖然我們服務了八、九百家門市,但對應的窗口只有一個,」Tuna 回憶道,「客戶集中度過高,對企業長久發展來說,風險太大了。」
於是,逢泰物流做出了一個大膽的假設:「既然我們有能力服務八百家連鎖門市,為什麼不能服務一百個、甚至三百個中小型客戶?」
這個念頭開啟了逢泰物流的轉型之路,從單一的大型 B2B 物流,轉向擁抱多元的中小企業與「長尾市場」。目前,逢泰物流的直接客戶已累積超過 300 家。然而,數字成長的背後,卻是營運邏輯的劇烈碰撞。
當標準遇上客製,貨架邏輯必須重寫。服務「一個巨人」與服務「三百個螞蟻雄兵」,是完全不同的戰場。
以前服務超商,商品是標準化的(如冰淇淋、微波食品),講求的是極致的「快進快出」。Tuna 解釋,為了應付高迴轉率,倉庫內多採用「固定式儲位」,讓揀貨員能憑直覺快速抓取商品。
但當客戶變成進口商或原物料大盤時,進來的貨變成了整櫃的原塊牛肉、成噸的豬肉,甚至是各類奇形怪狀的生鮮食材。這些客戶不急著出貨,而是需要長時間的囤貨空間。
「這時候,同樣的空間如果還用固定儲位,就是浪費。」為了適應新客群,逢泰物流必須打掉重練,改用「高密度移動式貨架」。這種貨架像手風琴一樣,平時緊密排列以最大化儲存量,需要存取時才透過軌道移動打開通道。
從單純的「配送快手」變成兼具「倉儲管家」的角色,逢泰物流不得不重新設計硬體與流程,以容納這群需求南轅北轍的客戶。
技術解方:用 LINE 與 AI 解決「人」的難題
硬體蓋好了,軟體的挑戰隨之而來。而在冷鏈物流中,最難搞定的軟體,其實是「人」。
「只要是人員操作的部分,都很困難。」Tuna 直言不諱。冷凍庫是一個違反人性的工作環境,即便穿著厚重防寒衣,人員在零下低溫中作業仍極其辛苦,導致招募不易、流動率高,且培訓期長達數個月。
在缺工浪潮下,數位化與自動化不是為了趕流行,而是為了生存。但逢泰物流的數位化策略相當務實,他們不追求華而不實的科技,而是尋找最能解決痛點的工具。
面對眾多數位化程度不一的中小企業客戶——有些可能是剛開始做電商的傳統工廠,有些甚至是轉型的農漁民——要求他們安裝複雜的採購系統是不切實際的。
逢泰物流的解方出奇簡單:LINE。因為在台灣,這最接地氣。
「我們選擇 LINE,因為它是台灣滲透率最高的軟體,大家都會用。」Tuna 說。逢泰物流將 B2B 的下單、庫存查詢功能整合進 LINE 的介面中。客戶不需要學習新軟體,像平常聊天一樣點選選單就能下單。這不僅大幅降低了客戶的學習門檻,也減少了傳統電話叫貨的人為溝通誤差。

AI 的精準戰術:看不見的「氣味」也能管
除了讓客戶好下單,逢泰物流也開始導入 AI 來優化內部管理,特別是在那些「人腦難以周全」的複雜變數上。
Tuna 舉了兩個 AI 應用的潛力場景:
超越經驗的「需求預測」: 傳統預測庫存多半看「去年同期(YoY)」,但台灣農曆年節日期每年不同,加上天氣變化無常,單看日期常會失準。AI 能納入節氣、氣溫、連假效應等多重變數,協助客戶更精準地抓出安全庫存水位,避免「貨到過期」或「斷貨」的慘劇。
連「味道」都能算的智慧裝載: 冷鏈車的裝載不只是把車塞滿就好,還牽涉到極其細膩的相容性問題。「味道重的東西不能跟容易吸味道的放一起;清真(Halal)食品絕對不能跟豬肉混放。」Tuna 強調。
這些以往依賴老司機或資深理貨員經驗判斷的規則,一旦人員流動就容易出錯。透過導入 AI 演算法,系統能自動考量材積、重量、氣味甚至宗教規範,算出最佳的裝車組合。這不僅守住了食安底線,更在無形中提升了每一趟車的經濟效益。
值得一提的是,考量到客戶數據的商業機密性(如進貨成本、銷售量),逢泰物流在導入 AI 時採取了「地端運算(Edge Computing)」的策略,確保敏感資料不需上傳公有雲,讓客戶在享受科技便利的同時,也能安心無虞。
生態系價值:響應「群聚」計畫,打造共好的冷鏈平台
當逢泰物流逐步解決了「硬體」與「軟體」的挑戰後,他們開始思考更宏大的戰略:如果不只是做物流,而是做一個「平台」呢?
這個思維的轉變,恰好呼應了經濟部中小企業署「推動中小企業創新經濟開拓市場計畫」的核心精神——「以大帶小」與「群聚」。在該計畫的架構下,逢泰物流扮演著「旗艦業者」的角色,開放其重資本投入的冷鏈基礎設施,讓資源不足的中小企業能「群聚」在一起,共享大企業等級的服務。
這種「物理上的群聚」,在逢泰物流的場域中產生了奇妙的化學反應,也就是所謂的「共倉共配」。
不需上路的物流,才是最快的物流。Tuna 描繪了一個極具效率的場景:假設逢泰物流的倉庫裡,同時住著「供應商 A(進口牛肉大盤)」與「通路商 B(連鎖火鍋店)」。當 B 需要向 A 進貨時,過去的作法是 A 叫車把貨載去 B 的倉庫,B 再叫車載去門市,中間充滿了重複運輸與斷鏈風險。
但在「共倉」模式下,這一切變得優雅而簡單。「因為他們都在我的園區裡,我們只需要在系統上做貨權轉移,接著堆高機司機把 A 的貨從這一區移到那一區,交易就完成了。」
這就是「群聚」的威力。透過「庫內移倉」,不僅實現了零運費、零碳排,更讓貨品全程保持在恆溫環境中,徹底消除了失溫風險。這對於資金有限的中小企業來說,無疑是降本增效的最佳解方。
數據驅動的媒合:從「搬運工」變身「生意紅娘」
除了物理上的空間共享,這項計畫更強調「數據驅動」的價值。逢泰物流握有上下游廠商的庫存與流向數據,這讓他們有機會從單純的「搬運工」,升級為促成生意的「紅娘」。
「我們就像一座橋樑,」Tuna 說。有時通路商急著尋找某種特殊食材(例如某種規格的預製菜),逢泰物流便能在去識別化且合規的前提下,搜尋自家龐大的客戶池,主動媒合庫內合適的供應商。
這種「數據媒合」的能力,讓逢泰物流的價值超越了傳統物流商。他們不只是幫客戶省錢,更進一步幫客戶賺錢,這正是經濟部計畫中希望看見的產業共好生態系。
接班人的修煉:先做再說的「務實革命」
從單一客戶到多元生態,從傳統倉儲到 AI 應用,這場長達十年的轉型長跑,掌舵者正是身為二代的 Tuna。
接班從來不是易事,特別是在一個講求實戰經驗的傳統產業。Tuna 剛回公司時,並沒有直接坐在辦公室發號施令,而是選擇穿上厚大衣,走進零下 18 度的冷凍庫。他經歷過過年期間人力短缺、全員進倉庫理貨的混亂,也親身體會過第一線人員在低溫環境下的艱辛。
這段「接地氣」的經歷,成為他日後推動數位轉型時最重要的底氣。但即便如此,面對上一代經營者(父親),新舊觀念的磨合依然在所難免。當他想導入新科技或改變流程時,父親難免會有疑慮:「這樣真的有效嗎?現在這樣不是好好的?」
Tuna 的溝通哲學是:少說多做,數據說話。
「說老實話,很多時候我們是先默默做了,」Tuna 透露他的「務實革命」心法。他不畫大餅,也不要求一次性的大筆預算,而是先在小範圍內進行低成本的試錯(Pilot Run)。
「等到小規模測試成功,成績出來了,再把結果拿給父親看。」Tuna 說,當效益擺在眼前——效率提升了多少、錯誤率降低了多少——上一代的疑慮自然會轉化為支持。這種「先做再說」的態度,讓逢泰物流得以在穩健中保持創新,既保留了老一輩的務實精神,又注入了新一代的科技思維。
訪談最後,Tuna 談起了逢泰物流的願景:「我們希望成為所有中小企業最佳的冷鏈後勤夥伴。」這句話背後,是對台灣產業分工的深刻洞察。
在這個分工極細的年代,一位種出頂級哈密瓜的農夫、一家極具創意的藝人食品公司,或是想把台灣美食賣到海外的工廠,他們的核心競爭力在於「產品」與「行銷」,而非管理龐大且複雜的冷凍倉庫。
逢泰物流的存在,就是為了讓這些職人能無後顧之憂。透過響應政府的群聚計畫,導入 AI 與數位工具,逢泰物流正在打造一座共享的「冷鏈軍火庫」。
正如 Tuna 所言,他們搭建好最堅固的舞台(基礎設施),讓台灣的中小企業只需專注於演好自己的戲。這不僅是一間物流公司的轉型故事,更是台灣產業面對全球競爭時,透過「群聚」與「科技」突圍的最佳示範。








